• 2005-08-07

    散戏 [原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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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一场 似梦似幻 

    哎呀,断肠人……红楼紫陌……凄风苦雨
    哎呀,冰轮乍现……万种闲愁……落花委尘埃……橼烛垂泪清宵长
    哎呀,世间只有情难诉……疏剌剌林梢落叶风,静悄悄门掩清秋夜。
    曲曲折折,千啼百啭,正是一曲江南桃花调,女子的声音,带着水乡的口音,缠绵柔腻,一声声曳着长音的“哎呀”婉转低回,渗透无尽悲凉,在这一段调子中,夹杂着女人娇媚的调笑声,依次出现许多破碎模糊的镜头:
    一双彩鸟细绢绣鞋,踩着旋律漫舞旋转。
    淡金色丝罗襦裙,裙裾上一对彩蝶随舞翻飞。
    指尖,花汁淬成艳红,轻拈一把木扇,一个覆雨翻花手式,姿态优雅慵懒。
    耳垂,小巧玲珑珍珠坠儿。
    红唇上掠过,胭脂凝露欲滴,轻启哼唱着这一曲桃花调。
    调子渐近尾声,更见靡靡,“啪”扇子轻甩开来,一把花影藏香扇,执扇半遮面,唯留一双美目,眼波流转,一个眼风扫过来,定格,淡入,出字幕。

    第二场 西冷苑 白 外

    雨绵软如丝,刚破晓的天色里,映出西冷苑朦胧的影子,典型的江南别院格局,后院子里,一排排,晾着女人的亵裤,血红的,迎风展,格外刺目。天渐明,雨未停。

    第三场 苏蝶房间 白 内

    窗外,茸茸一树桃花待放,窗内,苏蝶对镜细敛妆,胭脂晕开在手心,细细匀在脸颊上,人面桃花。
    菁儿立于身旁,手捧着铜盆侍奉,“姑娘,窗外桃花若是开了,菁儿就托下房采摘三两枝,插在房里来,满屋子映花儿红……”
    “阿…”苏蝶心不在焉,兀自沉迷,半晌,回了神,“菁儿,几时了?”
    “姑娘,这是你第三次问菁儿了。”丫环狡黠地笑着。
    苏蝶抬眼,自铜镜里瞪身后丫环一眼,眸子里却分明有盈不住的笑意。
    “是,是,容菁儿回禀,辰时二刻,放心,误不了姑娘的午时之约。”掩嘴笑了。
    苏蝶起身,染染红晕,“走吧。”“是。”菁儿忙递上乌金带帽斗蓬,为她拢上。

    第四场 西冷苑回廊 白 外

    苏蝶自房里出来,沿回廊行,廊外庭院,老妈子们正调教雉儿琴艺,情涩的小令:
    杜陵暮烟迷雾昏,定昆池花落云根。粉翅寒,金衣润,等闲辜负寻春。柳下重门那个人,怕容易红消翠损。
    廊旁一众莺燕娇声软语,红艳艳成堆作簇,三两姐妹回头,见苏蝶披着斗篷款步而过。众娇色立添兴味,笑着打趣:“良辰美景,赏心乐事,我们蝶蝶人虽在此处,心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?”苏碟听了这话,停步和几位姐妹嬉闹起来。
    “跟娘回了吗?”“回了” 
    “怎么说的?” “听曲儿。”
    “哈,亏得她信”
    “不信,也得信啊,” 一女拿眼瞟瞟主屋方向,“若要同蝶蝶作下脸来,她也不怕那白花花的银子与她作下脸去”
    另一女拉拉苏蝶的手:“也要当心,明面儿上娘自然要担着,也怕你野了,心收不住,岂有不使人看着的理。”
    “嗯,璇馥明白”。
    “快走快走,省得误了时辰,耽误了小姐后花园私会情郎的戏码,过一会子,又来青白着脸找我们算帐了。”又一阵嬉笑,方出了后门子。

    第四场 西冷苑后门 白 外

    平漆门外,白石阶下,清洌河水淌过,正有一只小船驶来, 菁儿忙挥手唤声“船家”。船儿近了,苏蝶正待举步上船,忽看见船上早已坐一个僧人,身穿月白僧衣,浆洗得一尘不染,气度高华,眉目清远,正独自闭目冥思。苏蝶却了步伐。
    “菁儿,我们待下艘船吧,免扰了大师清净。”
    那僧人闻得此言,睁眼望向苏蝶,笑容甚是慈和,合十言道:“ 姑娘,实象为空,清净既无,何‘扰’之有?”苏蝶笑了,略一沉吟,与菁儿踏上船儿。

    第五场 河船上 白 外 

    船夫一撑长蒿,排水而行。
    苏蝶坐定,合十回让,“苏璇馥见礼。”
    “小僧十渡。见过‘西冷旋覆’苏蝶姑娘,百花竞相争艳,唯旋覆花不与众同,不随人意,苏姑娘能得此号,恐不单单是与字谐音吧?”和尚浅笑。
    苏蝶一时诧异,不及应对。菁儿憋不住:“哈,你也算得和尚么?竟然也知道我们蝶蝶姑娘的事,真个的六根不净。”
    “事之明澈与否,皆在自心明焉。心明则事明,心邪则事邪。小僧本无佛性,云游于江河湖海,皆是性之所至而已,闻得姑娘之名又有何奇怪?”笑容更深。
    苏蝶闻言,不由得语生敬意:“好一句心明则事明。佛家讲究‘看破’,乃是看破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六根;看破色、声、香、味、触、法六尘。十渡大师洞悉红尘,妙悟禅理,璇馥敬服。”
    “所谓红尘,不过世人多情自苦。”
    苏蝶似有所感,半晌不语,终言道:“死生契阔,与子成说。为人之常情,悦则慕,慕则爱。天地若无情,一切物不生。大师之言,实无法认同。”
    “情由心生,大凡多情者不能自持,往往孕育心魔,在心中种下魔障,稍有波动,终将反噬人心。”
    苏蝶陷入沉思,沉默。岸旁风景流丽而过。不觉,已行了一程子。
    “姑娘,茗烟楼将到了,我们该下船了。”菁儿将苏蝶思绪唤回。
    苏蝶再次向十渡让礼,恭敬之情自与前次不同:“大师今日所言,句句警心,就此别过,还望今后能再有机会受大师赐教。”十渡微笑颔首。
    小船正缓缓靠岸,岸边一座二层小楼,横匾上瘦金体书写:茗烟楼。

    第六场 茗烟楼 白 内

    两层的茶楼,下层是散座,中有一方歌台,有一女孩立于其上,尖尖下颌,菱红小口,十二、三岁清丽模样,手上提一面小鼓,和一个竹条鼓架子,打起鼓板来,唱的是一出《满庭芳》:
    桃花泛暖,柳絮吹春,蒌蒿香脆芦芽嫩……
    歌台旁一桌上坐着一群浪荡子,在曲子里时不时喝上几声彩,浓浓市井痞气,四周围的茶客对他们带着鄙夷。
    上层是一排雅阁,三五茶客,临窗赏着曲儿,品着香片。有一人,也靠窗坐着,决非听曲的意头,心不在焉地凝重。细看来,三十许间的年龄,皂色幞头,青色长衫,目光平稳,波澜不惊,自成一份内敛之气,他手握一柄木扇,轻扣桌面,一下一下节奏间略略泄露出一份焦躁。急地,扣扇的动作凝滞了,男子目光深锁住刚踏入门槛的扶柳佳人,正是苏碟。
    菁儿眼尖,一锥子看准了他,“姑娘,爷在二楼上盼你呢。”苏蝶听了,略微抬头,却并不迎向男人视线,只垂着眸子,嫣然笑了,绯红。寻一处不起眼的角落,盈盈坐下。由得菁儿奔忙接应。

    第七场 雅阁内 白 外 

    男人看着苏蝶的羞涩举止,面上的神色却更为晦暗。
    “爷”,身后的小厮开口了,“我去迎苏姑娘上来。”叶彦沉重点头。
    小厮开门,看见门外一男子正要敲门而入,忙作揖道:“表少爷。”又慌乱回头看向叶彦。
    叶彦已起身,强拉出笑来:“霁风兄。”“坐,坐,不必拘礼了,哈哈,我听得跑茶的说你也在此处品茗赏曲,就想不妨过来凑一份雅趣,不会扰了行远兄的清净吧!”霁风边爽朗笑着边踱进门来,“怎会?霁风兄不吝与小弟相伴,正是求之不得,小山,吩咐茶倌儿,再沏上一壶上等雀舌来。”叶彦望定小山说道,眼神里有深意。小山会意点头:“是,爷。”
    匆匆离去。

    第八场 茗烟楼楼梯 白 内

    小山下楼到转角,正撞上上楼的菁儿,忙急急拉住,说些什么,听不清,喧嚣的人声里,时时传来一二句《离愁》:
    敲风修竹姗姗,润花小雨斑斑,有恨心情懒懒。一声长叹,临鸾不画眉山。

    第九场 茗烟楼一层 白 内

    菁儿神色黯然,至苏蝶身旁,踌躇半日,句句道来:“爷刚吩咐,今日见面恐是不行了,爷的族兄突然撞了进来,为避人耳目,要委屈姑娘了。”苏蝶听在耳里,面容萧瑟,半晌,悠悠一叹:“罢了,我们回去吧”,起身,菁儿望向苏蝶,并不同行,苏蝶回头以眼神询问,菁儿咬咬银牙,终言道:“爷这次来是为着告诉姑娘一件事……明日他举家迁往京都,再不能回,今日一见,恐成永别,”话未落音,菁儿已是泣声连连。“什么?你再说一遍!”苏蝶惊愕回头,抓住丫环嘶声喊道。“姑娘,你千万想开些……”“你在说什么?再说一次!”苏蝶骇得紧抓住丫环的手,“我说……我说爷要走了,不会再回……”“不!别再说了。”苏蝶有些混乱地抬头,直直望向叶彦所在的包厢,他就坐在窗边,侧面对她,并不看她,只一径和对面的人相谈甚欢。
    “不,我不信,我要去问他,去问他!”苏蝶转身向楼梯奔去。“姑娘!”菁儿在身后叫,置若罔闻。小山早站在楼梯口子里,急急拦住她:“姑娘,你现在不能上去啊,爷的族兄在里面。”“小山,你让开,”苏蝶挣扎着,“爷本是想亲自跟姑娘告别的,这也是不得已……”声音嘈杂,苏蝶什么都听不见。“我要问他……”

    第十场 茗烟楼雅阁 白 内

    叶彦正与族兄相对而坐,从他坐的位置向下望,正能看见楼梯口苏蝶与小山的对峙。悠然笑着,应对族兄:“对,霁风兄此言极是,制琴之材自然以桐木为上。古书记载,所谓琴有性灵……”一字一句,优雅铿锵。叶彦端起茶碗,借喝茶的动作望向苏蝶,面露担忧。
    特写:苏蝶苍白的脸。

    第十一场 茗烟楼一楼 白 内

    正在苏蝶闯楼之时,那一群浪荡子也开始了骚动,他们边呼喝着曲儿唱得不好,边向歌台围拢过去,趁乱将那唱曲的女孩挤在中间,推推搡搡,欲行调戏。
    混乱中,一盏细瓷茶碗被碰落,“砰!”巨大清脆的声响。
    叶彦和霁风停下对话,向这边望来。
    声响也让绝望中的苏蝶木然地转过头,匆匆一瞥,正要回头,视线掠过女孩惶恐的脸,正对上那双眼睛。一刹那的遥遥相对,却是同样的无助与挣扎。苏蝶在这一瞬清醒。
    混乱的人群,猥亵的调笑声声不堪入耳。

    “区区一个黄毛丫头,也入得了大爷们的眼么?”妖娆的女嗓,茶楼里安静下来,正是苏蝶的声音。她缓缓脱下斗篷,露出姣美的脸庞。
    “西冷旋覆!”人群中立刻有人认出了她。苏蝶移步,众人分道,任她莲步款摆走向歌台。
    “哦?苏蝶为何会出现在这里?” 霁风道,“知远兄,在茶肆之中得睹西冷苑第一美人的芳容,实是幸事一件啊。” 叶彦尴尬笑笑。霁风细观楼下情境,带一抹了然的笑,“只是据闻,西冷苏璇馥向来清高自傲,目下无尘。却没料得今日竟为了一个小女孩展露如斯风情。” 
    楼下,“不妨,让璇馥为诸位爷献上一曲,以助雅趣如何?”苏蝶微福了一福,台下立起一片彩声。几个薄性男子早已乐晕陶陶,不知今昔何昔了。
    “打发了这丫头去,省得曲子唱得我心烦。”苏蝶拿眼轻扫过女孩。女孩随即被旁人粗鲁一推,隐没入人群中了,脸上泪痕未干,匆匆回眼,深深望向苏蝶,传递一份两心相照的感激。苏蝶只淡笑而过。
    人如潮水退去,苏蝶独立歌台。轻启檀口:
    人间最苦,最苦是分离。伊爱我,我怜伊,青草岸头人独立。画船东去橹声迟。楚天低,回望处,两依依……
    随歌轻起舞,转踏摇曳,柔美无依。每一次的回眸,眼风都凝向叶彦,仿佛要将这一生的依依都看尽。凄楚歌声幽幽断肠。
    霁风听得出神,有所感慨:“这首曲正是唐代歌伎王幼玉唱断芳魂的曲子,为天各一方的情郎一遍遍吟唱,终至声嘶力竭而死,感佩天地,一生等待,情郎终不归。唉……霍小玉痴怨饮恨,香消玉陨。苏小小为情长怨十字街,这世间多情女子往往红颜命薄。”独自嗟叹,没发现对座男子早已面目青白,羞愧难当。
    苏蝶的曲调更为凄婉:
    后回也知俱有愿,未知何日是佳期。心下事,乱如丝。好天良夜还虚过,辜负我,两心知,愿伊家,衷肠在,一双飞。
    舞低回,歌断魂。一遍遍,唱得人心皆凄凄。
    终于,叶彦凄然站起,形容决绝。他望向如风中枯蝶般独舞的人儿,拼尽全力,唤一声:“蝶儿!”
    一刹那,世界如抽空了一般,无声。
    歌停,舞停。
    苏蝶抬头,一滴泪自眼角滑落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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